——王精忠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九日黄昏，天突然刮起了风雨，乌云罩住了天空，上甘岭阵地显得比往常特别平静。不过，从这不寻常的平静中人们都预感到一场恶战即将来临．在离五九七点九高地不到半里远的无名高地的坑道里，正挤坐着整装待令的我中国人民志愿军某部突击队——六连的战士们。六连的具体任务要在今夜夺取六号、五号、 四号、零号阵地。营参谋长张广生带着通讯员黄继光也来到六连亲自指挥战斗。连长万福来和排长们还在反复琢磨着反击方案的每一个细节，指导员冯义庆还在抓紧战前的一刻，向战士们再一次进行战斗动员，他那洪亮坚定的嗓音在坑道里震得嗡嗡连响，激励着每一个战士的心弦。下午十七点三十分，我志愿军的炮群发出了滚雷般的吼声。乘着我军炮火激烈的时刻，万福来率领着战士们一溜风似的穿过敌人火力的阻拦向五九七点九高地接近，来到一个山脊部隐蔽着。炮火足足打了三十分钟。突然，两发红色信号弹直扑天际。炮火一延伸“冲啊！”早已等得心急的六连战士们随着弹幕冲上了六号阵地。刚被我炮火打得昏头转向的敌人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战士们的手榴弹已象下饺子似的打到了头顶。 “轰轰隆隆！”连声巨响，七八十个敌人全被打死了。“兵贵神速”。万福来估计敌人还没有清醒过来立即按照作战方案，命令二排长张科率领二排从正山梁上，一排从两侧包围迂回同时向五号阵地继续突击。从六号到五号顺山梁直上，只有百十米，对于在五圣山前沿防御过七八个月的六连战士们来说真正轻车熟路，个个象猛虎般地在雨夜里往上冲。可是当二排战士刚翻上山坡，只见黑压压的有上百敌人迎面反扑企图夺路逃跑。张科一看，下命令射击已经来不及了，忙一声大吼，“愿立功的跟我来，冲啊！”挥动刺刀，率领战士们杀入敌人阵地。只见刀光闪闪，刺刀挥舞，短兵相接，直杀得敌人骨肉横飞。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白刃战杀得敌人魂飞魄散，鬼哭狼嚎，有的“扑通”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大声叫喊“OK，ok”，把枪乖乖地交给了我们，有的吓得把头埋到土里，战士们只好提着脖子把他们拔出来。万福来看了看表，战斗才进行了三十分钟我们就连夺了两个阵地，歼敌二百余名。他以掩饰不住的兴奋心情说：“快，快打信号，向‘四号’继续攻击！”刚才被我军打昏了的敌人，这时象一头野兽清醒过来发现自己面临死亡的命运，立即展开了凶恶的反扑。四号阵地上敌人的全部火器倾巢射击，零号制高点上的敌人也全力支援四号，正在冲击的六连战士一下被火力压倒。尖刀排排长张科只觉得浑身一震，头部鲜血直冒。 “排长，你负伤啦！”一个战士惊呼起来。 “别大喊大叫！”张科忍住剧疼一把抹去脸上的鲜血，挺身大喊：“冲啊！”可是“轰！”一颗炮弹响在身边把他掀翻在地，一块弹片又打在他的胸膛。
　　他一咬牙，就地一滚，在烈火中抓过一挺机枪就向敌人扫去，嘴里一面愤怒地高呼：“共产党员……青年团员……快……冲上去……”。鲜血从口中喷出来。冯义庆指导员立即喊道：“同志们！沉住气，坚决站稳脚跟。”接着回过头来对连长说：“老万，我看是不是以小兵群动作往上攻。”但是，还没等部队展开，四号敌堡的机枪又劈雷似的狂叫起来，特别是居中的那个重机枪工事，迎头挡住去路，火力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连长，让我们去把这乌龟炸了!”这是六班长周占元炸雷般的声音，万福来扭头一看，立刻惊呆了，只见周占元右腿裤筒的棉花翻开了，地上一摊摊鲜血，全身血糊糊的，满脸煞白，可两眼却炯炯有神。他是冲击过程中和二排长一齐负重伤的。战士小谢小声地说：“班长，你，不中，…” “啥?”周占元厉声反问，在咱们硬骨头六连里，战斗中没人说过不中两个字．’说罢提起手雷，拖着负了重伤的腿从血泊里向敌人阵地爬．去。在他这种大无畏精神的鼓舞下，战士们个个都提起手雷，奋勇前进。
　　烧焦的土地上，洒满了发烫的弹头和弹库，浓重的硝烟呛得人肺疼眼酸。但是，周占元毫不理会，爬、爬，向上爬!低垂的头擦着地皮，流着鲜血的断腿上粘满了黑黑的土渣。每爬一步，他要付出多么大的毅力啊！在战场上只有对祖国、对人民的高度热爱和对敌人的刻骨仇恨，才能使战士作出一些从生理上看来难以置信的奇迹!片刻， “轰”的一声巨响，四号阵地当中那个重机枪工事被周占元炸毁了，接着又是“轰轰”连声巨响，战土们又一口气炸毁了十几个敌堡。成百的敌人象死猪似的被击毙了．部队在连续攻击中也受到很大伤亡。六班长周占元身挂重彩八处，跟随上来的担架要把他抬下去，可是他还喊：“不……我不下去……我还可以压子弹……我爬也要爬到五九七点九高地。” “周占元同志，你是个很坚强的战士，我们给你报功，你现在伤太重，任务由我们来完成。”指导员冯义庆安慰他。 “不，我是个共产党员，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不能下去呀！”周占元仍坚持着。 “卫生员，把六班长抬下去！”万福来厉声地喊。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严厉的命令。才能使这些钢铁般坚强的战士下去。在连长的命令下，周占元才默默地而又留恋地被担架抬走了。万福来转身对步行机员喊道： “快，报告首长，我们已经拿下四号，马上攻击零号，要求炮火延伸射击……。”话刚说到这儿，突然，只听得天崩地裂似的巨响，敌人炮火劈头盖脑砸过来，弹片碎石‘叟叟”地在人丛中乱飞。倾刻间四号阵地变成了烟和火的世界。零号阵地上敌人的几十挺轻重机枪：无后座力炮、火箭筒、火焰喷射器·．…．一齐组成无数火网。不断增加着的敌机、惊慌的倾泻下成串的照明弹，把山坡沟洼照得通明。在六连冲锋的道路上，就象陡然垒起了一坐又宽又厚的火墙。
　　如果说，刚才四号阵地的敌人是疯狂反扑，那么这时敌人就象一头受伤待毙的野兽在狂叫猛吼，企图全力保住最后的一个制高点，以便天明后利用这个有利地形，重新进行反扑。然而，我们也明白，夺不下零号，就不可能全部恢复和巩固五九七点九高地，夺不下零号，一夜血战的成果将丧失殆尽，夺不下零号，就不能保证五圣山主峰的安全，因此，上级在步行机内命令六连一定要在天亮前拿下零号阵地。这时，六连连续冲锋失利，步行机也被震坏，和上级的联络中断了。当万福来刚要再一次命令又一组战士出发爆破的时候，只见营参谋长张广生带着通讯员黄继光和步行机员赶来了。 零号阵地左右两侧尽是陡岩，只有十来米宽的一道山梁，部队不易运动，而当前最主要的问题是在零号左侧发现一个大的中心火力点，中心火力点左右两侧还各有七八个小地堡，构成环形防御，用火力严密地封锁了前进的道路，因此，必须首先把地堡干掉，然后再爆破中心火力点。万福来把本连的战士组成了一个六班，又以五连配属的一排剩余人员组成一个班，一个班又分成小组，准备分头爆破。“出发”，几个爆破小组在我机枪掩护下，象几支飞箭，穿过枪林弹雨，分头直扑敌堡，不一会就听得“轰！轰！轰！轰！”的连声巨响，大火力点周围几个小地堡飞上了天。可是这时中心火力点发觉了，掉转枪口倾巢射击。一百多敌人在火力掩护下，不分队行，不分次数的向我反扑，战士们迅速猛烈还击。反扑的敌人被击退了。可是在疯狂的敌人火力下，爆破的战士除两名负重伤外，全部壮烈牺牲。给我把无座力炮调来，营参谋长一捶打在面前散乱的美军钢盔上。无座力炮调来了。但敌人中心火力点是筑在一座石岩上，地势隐蔽，连打三炮，均未命中。”他娘的，大江大海都过来了，这牛蹄窝里挡了驾，我亲自去！”万福来激动地提起一个手雷，举步就要跳出工事。一向老成持重的指导员冯义庆也靠拢参谋长说：“首长，让我们亲自去吧?”指导员的话音刚落，黄继光挺身而出，猛地大喊：“首长，你们是指挥员，不能去，把任务交给我吧。” “对！把任务交给我们。”六连通讯员肖登良、吴三羊也喊起来。黄继光是战役开始前从六连调到营部当通讯员的。同志们都知道，他工作一贯积极、热情，对自己要求严格，在艰难的情况下勇于挺身而出。面对着这些勇敢的战士，营参谋长慎重地说：“好，黄继光同志，现在我命令你为六班代理班长，率领吴三羊、肖登良同志去完成任务。”营参谋长说完，黄继光等三个立即提起手雷翻身投入前进的道路。刚走出几步，黄继光转过头来高呼：“同志们，再见吧!请告诉祖国人民，告诉慰问团的亲人们，叫他们听我们的胜利消息吧!”
　　无疑的，前进的道路是异常艰难的，黄继光他们三人巧妙地利用照明弹的明暗间隙向敌人阵地前进！离中心火力点只有三四十米了，他们三人在黄继光的指挥下，由吴三羊在正面担任掩护，黄继光居左，肖登良居右，准备分头先炸掉残存的两个碉堡敌人又打起了照明弹，眼看黄继光、肖登良就要被敌人发现，突然，正面响起了连珠般的枪声，吴三羊从正面吸引敌人中心火力点的火力。乘着敌火转移，黄继光和肖登良“磴、磴”几个箭步同时跃起，把中心火力点下还残存的两个小地堡炸毁了。手雷的爆炸引起了敌人的注意，一群敌人从中心火力点冲出来向他们反扑。黄继光忙朝右一滚，抛出了成串的手榴弹。肖登良也忙从炸毁的地堡内拿过一挺重机枪“哗、哗、哗”地干开了。惶恐不安的敌人在手榴弹的爆炸和机枪的弹雾中，慌忙四窜，七、八个鬼子被打死。但是在激战中，吴三羊不幸英勇牺牲，肖登良也负重伤昏倒在地。爆破组只剩下黄继光一个人了。万福来和冯义庆一面紧张地指挥唯一的一挺机枪掩护，一面屏住呼吸，心情极端紧张地盯住山坡上的那个小黑点的活动。只见黄继光尽力压低着身体；头紧贴着地皮，从山坡右侧，向中心火力点爬去。满天又挂起了照明弹，敌人已经发现了这个逼近他们的可怕的“巨人”，火力点的火力倾巢狂击。眼看黄继光爬上了陡坡，更逼近了敌人的火力点，万福来不禁兴奋地抓起步行机向首长报告：“黄继光上去啦!离火力点最多只有几米…”语音刚落，他和冯义庆猛然瞥见在照明弹光中，黄继光霎地挺起了身体，右手高高举起手雷，要向火力点砸去……。
　　“好！”万福来不禁高呼。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敌人的轻重机枪、火箭筒全开火了，团团火花把黄继光绕住，接着就见黄继光身体晃了几晃，一头栽倒在地。 “糟！黄继光不行啦!” “同志们，准备手榴弹，冲！” “等一下，再看一看！”冯义庆猛一把把万福来拉回。果然，在蒙蒙的烟雾中，又看见黄继光爬动的身影。但从他那艰难的爬行作动上，万福来断定他已经负了重伤。近了，近了，更接近火力点了。从敌人疯狂的机枪声中听出了敌人的恐慌。刹那间，黄继光一下又挺起身来；握着的手雷狠狠的砸向了水力点。“轰轰”一声巨响，敌人火力点被浓烟吞没，机枪哑巴了。“冲啊！”战士们愤怒高呼，跃起冲击。可是刚冲上山梁，敌堡又有两挺机枪从另一个枪眼里发出了绝望的啸叫，正在冲击的战士不得不再次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伏倒在山坡上。 “坏了！”万福来的心紧张到了极点。
　　“看，小黄！”这时，迎着敌人疯狂的火龙，又看见黄继光在艰难地蠕动，全身都歪斜着，头几乎擦着地皮，左腿在身后拖沓着。 “一定是腿断了！”万福来暗暗吃惊。同志们都为黄继光的坚强毅力所激励着，大家的心弦都为英雄的每一个细小活动而跳动着。只见黄继光越来越接近火力点了。 “为什么不快投手雷！“啊?可能没有手雷了。”万福来的额角滚下油滴般的汗珠．刚从五号坑道组织后续部队才返回的营参谋长把军衣扒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冒出来，沉重的担子压在他的肩头啊！一会儿，只听见指导员冯义庆和战士们一声惊叫： “看，黄继光…．”
　　营参谋长和万福来抬头一看，一件惊心动魄的英雄奇迹发生了，只见黄继光又猛地站起，在闪闪的火光下，象一座威武的塑像，张开双臂，巨人般地扑向敌人正在喷火的机枪口上……
　　仇恨的怒火从战士们脑中一升千丈，个个振臂高喊着：“冲啊！为黄继光报仇！”怒潮般地卷上零号阵地。战士们个个恨不得用牙咬断敌人的喉头，用拳砸碎敌人的骨头。战斗胜利结束了，一千二百余名敌人全被消灭。当指导员冯义庆把黄继光从枪眼上抱下来时，我们伟大的战士已经为祖国流尽了最后的一滴血，全身负重伤七处，胸前被打成拳头大的洞口。在他爬行的道路上显出一道深深的血沟，战士们个个悲痛地低下了头。连长万福来用激昂而又沉痛的声音，在步行机内向首长报告： “黄继光同志为了胜利，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敌人的枪口，打开了冲锋的道路。”
　　经过四十三天的崖战，震惊世界的上甘岭战役以我军辉煌的胜利和敌人的惨败而告结束，敌人损兵折将二万五千余人．
　　让美帝国主义侵略者在英雄的中朝人民面前发抖吧！
    (黄继光生前所在部队供稿)